核磁共振记

很久不到医院,对医院的人多虽早有准备,但还是被这黑压压的人头吓了一跳。闪躲着穿行于人群中,终于办完前面的手续,恭候在核磁共振室门口。说是恭候,其实是“弓候”,因为寥寥几张椅子上早坐着超员超载的人们。超员超载是我们的特色。本来就是腰有问题才来核磁共振,当然不能久站,所以就以一种弓形靠在墙边候着。

旁边的大叔大姐拉着家常,从陌生人到开始互相真诚地让坐。我咽着口水装没看见。厚重的MR金属房门上贴满了各种代表放射性、请勿靠近之类的告示,警告着病员们没事不要去敲门、探头。房间里时不时传来各种频率的报警音——救护车、救火车、警车,让我怀疑那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。有一大妈出来了,衣冠不整,扶着墙,摇摇欲坠,脸色苍白,直说“头晕、头晕”。我继续咽着口水。

白大褂拿着圣旨终于叫到我的名字了,一边应着一边直起腰,痛。双眼还有点发黑。大门已经敞开了,里面的女士半边身子还坐在那个庞然大物上。那就是著名的核磁共振仪了,见诸于许多医疗猛片中,比如Doctor House。白大褂言简意赅:“脱掉所有金属”。我掏出手机放到旁边,脱下外套和皮带放到旁边,这才发现今天穿了牛仔裤,口袋边上几颗亮晃晃的金属纽扣向我挤眉弄眼。我犹豫着对白大褂说:“这个,咋办?”白大褂毫不留情:“脱掉!”我说,“就一条。”白大褂一愣(难道将近二十度的气温穿一条裤子很奇怪?),顺手从旁边抓过一张轻飘飘的蓝色似纸非纸、似布非布的织物,说,“盖上”。我心领神会,立即爬上平台,在那织物的掩护下褪下牛仔裤至膝盖。忽然发现大门还敞开着,好心地提醒白大褂,“门还开着呢”。白大褂似乎没听见,只说了句“一定不要动!”平台就开始缓缓移动,像电影中的镜头一样,我被推送入那个洞。

洞里并无异味,灯光也柔和。洞顶离我还有二十公分,挺宽敞的,就算一大胖子也能轻松装下。不知道大门关上没有。想起别人说要十几分钟,我就开始怀疑我能否一直坚持这姿势一动不动。突然间,头顶警笛大作,正是刚刚在门外听到的一种报警音之一,不过这次音量巨大,震耳欲聋,感觉音源就在头顶。要不是白大褂坚定的嘱咐,我一定惊慌失措了。我只能稍稍咧着嘴,忍受着这巨大噪音,努力保持身体僵直。大约一分钟后,警笛终于消失,这个世界终于清静了!我长出一口气。猛然间,另一种警笛发作,频率明显不同,音量仍然巨大。我只能继续咧嘴,坚挺在案板上。然后慢慢地,感觉腰部开始发热,大概就是核磁共振的作用了。我想起了微波炉内的烤红肠。

在忍受了断断续续、各种频率、各种花样但都音量巨大的警报音折磨十几分钟后,我终于被缓缓送出洞口。还好我又听到白大褂的声音,说明听力还算正常。大门依旧敞开着。旁边已站立一女子等待上案板。我忐忑着伸手到蓝色织物下拉上牛仔裤,跳下案板,在门口众人围观中拉上拉链,扎上皮带,穿上外套,这隐私才算有了保障。一边出门,一边听到那女子问“要不要脱下胸罩?”我赶紧逃了。

深刻体会:在资源紧缺的社会,人是难有尊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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